字据签完，英子拿着钱喜滋滋地走了，老张头背着手晃悠回了牛棚。
只剩下江爱莲，捏着那二十块钱，眉头皱起。
“凡子，嫂子是个直肠子，有话就直说了。”
江爱莲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又指了指远处那一片片荒草丛生的烂地。
“你这是图啥？这地一年的承包费是五十，加上给我们的名头费，这一年光成本就快一百了！那些地散得跟羊拉屎似的，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光是跑路都得跑断腿，你能种出个金疙瘩来？”
陈凡望着那片荒地。
“嫂子，谁说我要自己种？”
江爱莲愣住了。
“你不种？那你包下来干啥？养草？”
“我出地，出种子，出肥料。活儿，让别人干。”
陈凡转过身，目光投向村口那些正聚在一起纳鞋底、嚼舌根的婶子大娘们。
那是村里最大的闲置劳动力。
十分钟后，大槐树下。
一群正在家长里短的妇女被陈凡召集了起来。
“各位婶子大娘，我有笔买卖想跟大伙儿谈谈。我那新包的几十亩荒地，想请各位帮忙种菜。种子肥料我出，你们只管种，收成好了，我按斤给现钱！”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
一个胖婶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一吐。
“种菜？凡娃子，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这十里八乡的，谁家没个自留地？谁家缺那两把青菜？你种出来卖给鬼去？”
“就是啊，费那劲干啥，你要是种粮食还能换点粮票，种菜？烂在地里都嫌臭！”
质疑声此起彼伏。
“婶子们，咱们这儿确实不缺菜。但你们去过城里吗？去过大城市吗？”
陈凡加重了语气，描绘着那个2017年的画面。
“城里人住着楼房，没地种菜。他们想吃口新鲜的黄瓜、豆角，那得起大早去排队！他们手里有钱，但买不到咱们这种不打农药、喝泉水长大的好东西！”
“我把菜运到城里去，那就是把石头变成金子！这买卖，有的赚！”
旁边一位面善的大娘把手里的纳鞋底针往头皮上蹭了蹭，叹了口气。
“凡娃子，婶子也是为了你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你真把菜卖出了好价钱，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还不红了眼？到时候家家户户都种菜，你那还要得完？这生意做不长久。”
这话在理，也是小农经济最朴素的智慧。
一窝蜂上，一窝蜂死。
陈凡却笑了。
“婶子，您担心的我都想过。实话跟您交个底，我这不是去散卖，是给县城里的亲戚供货！人家只要最好的，不管多少都要！我不愁卖不出去，就愁地多，我自己两只手忙不过来！”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妇女们，眼神瞬间亮了。
既然销路不用愁，那这就是捡钱的买卖啊！
“凡娃子，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章程？”
几个性急的嫂子已经围了上来，连手里的活计都扔在了一边。
陈凡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指比划着。
“我那地分成了七大块，就在各位家门口不远。咱们就近分派，种子、化肥我不让大伙儿掏一分钱，全是我出！各位只管出力气，把菜给我侍弄精神了！”
“至于工钱……”
陈凡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新词儿。
“咱们实行‘底薪加提成’。”
众人一脸茫然，大眼瞪小眼。
“简单说，哪怕菜烂在地里，只要你们尽力了，我也按地给钱！一分地，一块钱！这就是保底！”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一分地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顺手锄两下的事，这就有一块钱？
“但这只是小头！大头在收成！叶子菜，我按一斤一分钱收；豆角茄子那种果子菜，两斤一分；像冬瓜南瓜这种压秤的，三斤一分！种得越多，拿得越多！”
这账谁都会算。
要是侍弄好了，这一季下来，恐怕比壮劳力在大队里干一年挣得都多！
原本那些还有些矜持的妇女，此刻看着陈凡就像看着一尊活财神。
“行了，这儿人多眼杂。”
陈凡看了看四周渐渐围拢的看热闹闲汉，摆了摆手。
“真想干的，晚上吃了饭来老知青院找我。咱们关起门来，细谈。”
陈凡低估了穷怕了的人们对财富的渴望。
天刚擦黑，老宅那扇破旧的木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不光是白天那些婶子大娘，连带着家里干不动重活的大爷，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黑压压一片挤满了院子。
这些人大多是生产队的“边缘人”，要么工分低，要么根本进不了生产队，平日里最是被瞧不起。
陈凡站在台阶上，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按2017年的物价，这几分地的产出哪怕只是一茬，扣除给村民的这点高薪，他也能净赚个几十上百倍。
“大家静一静！”
英子和江爱莲充当起了监工，在一旁维持秩序。
筛选的过程很快。
陈凡只要勤快的、老实的。
那些平日里偷奸耍滑、碎嘴子爱惹事的，一律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被选中的人，一个个激动得手都在抖。
陈凡没弄那些文绉绉的合同，而是拿出一张张裁好的红纸，上面写着“承诺书”。
与其说是雇佣，不如说是把地分给他们管。
这一夜过后，河东村的天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终于还是吹进了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往日里那慢吞吞的钟声再也唤不醒装睡的人，村民们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家承包的一亩三分地和鱼塘里。
大集体的工分成了过去式，自家的粮仓才是硬道理。
而这股风，吹得最旺的地方，除了陈凡的菜地，就是孙大伟的鸭棚。
孙家院子的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平了。
孙大伟蹲在鸭棚边，看着那六百多只嘎嘎叫唤的鸭子，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
按新签的合同，不管养活多少，他只要上交三百五十只给大队，剩下的，全是他的！
多劳多得。
“大伟啊，你看这……还有没有多余的鸭苗？”
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搓着手，局促地站在栅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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