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娘那浑浊的眼珠子在徐慧空荡荡的手上一扫而过,至于后面的陈凡和谢晓玲,更是被她直接当成了空气。
屋里桌边坐着的几个男人,包括谢小丽的丈夫高良庆,也都只是闷头扒饭,仿佛这几个人是上门讨饭的叫花子。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冲上陈凡的天灵盖。
这就是小丽姐嫁的人家?
徐慧却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反而把腰杆挺得笔直。
她转身从陈凡手里接过那个竹篮,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
“哗啦——”
木桶重重地砸进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徐慧手脚麻利地从篮子里掏出那只肥硕的猪蹄,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稻草。
她故意把动作搞得很大,一边用稻草用力搓洗着那本就干净的猪蹄,一边扯着嗓门冲屋里喊。
“亲家母!这不是听说小丽奶水不够,孩子饿得慌吗?我这当娘的心疼啊,特意托人弄了个大猪蹄子,给小丽补补身子!”
那白花花的猪蹄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泽,那层厚实的猪皮和上面连着的瘦肉,看得门槛上的高大娘眼睛都直了。
“哎哟,这猪蹄子真肥啊!瞧这大骨头,炖出来的汤肯定白!”
徐慧一边大声念叨,一边把猪蹄摔得啪啪作响,声音大得恨不得让隔壁左右的邻居都听见。
“咱老谢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看着闺女受罪!这玩意儿金贵,我得亲自收拾干净了给小丽炖上,省得别人手笨糟蹋了好东西!”
高大娘嘴里的咸菜顿时不香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只死苍蝇。
这年头,谁家能随随便便拿出一整只猪蹄?
这就是明晃晃地打脸!
可那是给孙子催奶的肉,她要是敢拦,明天就能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淹死。
陈凡站在一旁,看着大舅妈那夸张的动作,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
谢晓玲趁着大人们不注意,轻轻扯了扯陈凡的衣角,把他拉到屋檐下的阴影里。
小姑娘眼圈红红的。
“表哥,妈是故意的……她要在院子里炖这猪蹄,能炖上一两个钟头。只要火没熄,她就能赖在这不走,多看护姐姐一会儿。”
“不然……不然要是娘家人在婆家待太久,那老太婆又要指桑骂槐,说姐姐吃里扒外了。”
陈凡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为了能在这个冷漠的家里多护女儿片刻,大舅妈竟然要用这种近乎泼赖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酸涩,大步走向西边的偏房。
那里是谢小丽坐月子的地方。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气的闷浊味道扑面而来。
土炕上,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正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哼哼唧唧的婴儿。
听到动静,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凡……凡子?”
谢小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你怎么来了?”
陈凡的目光越过表姐,落在了炕边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小方桌上。
那里摆着谢小丽的月子饭。
一个拳头大小、黑乎乎的杂面窝头,硬得像块石头。
半碗清水煮的白萝卜片,看着就夹生。
旁边还有一小坨黑漆漆的咸菜疙瘩。
这就是高家给产妇吃的饭?
这就是那个高良庆所谓的没亏待?
陈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畜生!
这特么是喂猪都不如的伙食!
似是察觉到了陈凡那像是要杀人的目光,谢小丽慌乱地伸手想要遮挡那桌上的饭菜,脸上挤出笑容。
“凡子,别……别看了。”
“其实我不饿……刚才良庆给我冲了红糖水,还打了两个荷包蛋呢。真的,我都吃撑了。”
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陈凡的眼睛。
“他还买了桃酥……在柜子里锁着呢,怕受潮……”
陈凡看着表姐那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为了掩饰尴尬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红糖水?荷包蛋?
若真吃了那些,这桌上的咸菜又是给谁留的?
柜子锁着,防的是潮气,还是防着这个给他生儿育女的媳妇?
枯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良庆那张略显局促的脸探了进来,目光在陈凡那一脸煞气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空荡荡的桌面上,像是松了口气。
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随着走动哗哗作响,听在耳里格外刺耳。
“表弟,这大老远的,多谢你送来的红糖和鸡。”
高良庆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试图去拉陈凡的袖子。
“家里乱,也没啥好招待的。我这就去开柜子,拿两个刚才你拿来的鸡蛋,给你冲碗糖水喝?”
陈凡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那只手。
给产妇吃的营养品,竟然要等到客人来了,才肯大方地拿出来待客?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不用了。”
“那糖水鸡蛋留着你自己补吧,看你这脸色,怕是比小丽姐还需要。”
高良庆脸上的笑一僵,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着“客气啥”,眼神却飘忽着不敢接话,转身溜出了屋,似乎这压抑的气氛让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谢小丽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凄惶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
“凡子,你也看见了……那柜子上的锁,钥匙从来都在他腰带上挂着。除了他自个儿嘴馋想吃点好的时候会开一次,平时我想喝口红糖水,都得看他脸色求半天……”
“哪怕是这月子里的东西,也是防我跟防贼一样。”
陈凡咬着后槽牙,胸口那团火烧得生疼。
这不是过日子,这是熬日子!
襁褓里的婴儿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游丝的啼哭。
那声音不像个足月的孩子,倒像是只生了病的小猫崽子,听得人心里发颤。
陈凡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表姐怀里接过孩子。
入手轻得吓人。
小家伙整张脸通红,那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有些发紫的暗红,皮肤皱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皮甚至有些浮肿,精神极差,连哭声都是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这哪里是睡着了,这分明是饿得没力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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