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影今夜被分配到的是大少爷，她进门就先把全屋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了那三根点燃着但不知作用的蜡烛，以及雕花大床上躺着的病弱男人。
她撩开帷幔，见那床牡丹团花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被角掖到男人的下巴，只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惨白的脸，嘴唇发灰，全无血色。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快死了。
吴影认为是后者，毕竟看对方这面相就活不了太久了，而且……
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是血腥还是鱼腥，她一时间不太能分清。
她想了想，用特意精心修剪过，以便随时扣人眼珠子的尖利指甲，捏着一角将被子掀了起来。
“……”
她盯着面前的景象，无声地沉下脸色。
大少爷脖子以下，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全部覆盖了一层薄而半透明的青色鳞片，甚至连两只脚也没有幸免。
那鳞片很细小，一片挨着一片整齐蔓延，像是被强行嵌入其中，皮肉因此而红肿溃烂，仍不断有血水混合着淡黄的脓液，从缝隙中渗出来。
吴影只觉一阵恶寒，她面无表情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又垂眸看向自己这身青绿色的长袍。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少爷身上长的，是蛇的鳞片。
而自己穿的这身衣服，也像是蛇的颜色。
果真是少爷喜欢的衣服吗？恐怕喜欢的另有其人。
她猜到了，朱家招来的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很有可能是民俗传说里，胡黄白柳灰五位大仙。
相传这五大仙是民间信奉的家仙，只要悉心供养，便会保家宅平安。
结果朱家现在却大祸临头，很难说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得罪了仙家，才遭此横灾。
“冷……好冷……”
床上躺着的大少爷，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吴影低头看去，见他双目紧闭，嘴唇逐渐发紫，浑身筛糠似地抖个不停。
人本来就只剩一口气了，可别真冻死，触发什么特殊机制。
这是她的大晋级赛，难免处处敏感，她想了想，转身朝那座衣柜走过去——里面总该有多余的被子吧？
谁知手指刚刚触碰到柜门拉环，吴影就停住了。
她凝视着柜门那道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沉默半晌，寒意骤然袭上心头。
柜子里，似乎正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她。
缩成细线的竖直瞳孔，金黄色的虹膜，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吴影的血凉了半截，她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很快就觉得视线发暗，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一时窒息。
……稳住，稳住，不要恐惧，要冷静。
她这样告诫自己，用力咬了一下舌头，利用疼痛来保持清醒，随后抚上喉咙，试图调整呼吸。
那股无形的力量始终在缓慢收紧，像在审视她的破绽，试探她忍耐的底线。
双方僵持许久，直到吴影近乎缺氧，她努力挺直脊背，只差一步就要摔倒。
柜子里那双眼睛终于消失了，同时箍在她颈间的力道也随之放松。
“呼——”
吴影长长喘了一口大气，俯身咳嗽不止，她皱眉四处环顾，所幸没再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窗边那根蜡烛熄灭了。
……民间有句老话，活人身上三盏灯，也就是三把阳火的意思，等阳火全灭，人也就死了。
目前看来，屋里点的这三根蜡烛，对应的就是那三把阳火。
谁知这才第一夜，就已经莫名其妙灭了一根了。
“靠。”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于是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床被子，去给大少爷盖上。
大少爷原本颤抖得厉害，多了这一床被子后，勉强缓过来了几分，人也安静下来。
吴影搬着椅子，退到墙角坐下来，随时警惕屋内动静，准备就这么一直捱到天亮。
她想，明天一定要跟易藏岚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
＊ ＊ ＊ ＊ ＊ ＊
同一时刻，易藏岚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单手托腮观察着二少爷。
那床被子把二少爷整个人从头到脚蒙住，乍一看还以为是太平间的尸体，准备推出去火化了。
这么见不得人的吗？
她看了一会儿，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很客气地问了一句。
“二少爷闷不闷，要透口气吗？”
“……”
完全裹在被子底下的二少爷，很轻微地动了一动，虽然没回答，但至少证明还活着。
易藏岚起身，去书案上找到了一支毛笔，她回到床边，用笔杆挑着被角，慢慢往上掀。
……直至被子底下露出一张脸，她沉默片刻，停住了动作。
二少爷穿着黑色的中衣，领口半敞，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他从脖子到胸前，布满了血淋淋的细长爪痕，爪痕交错纵横，像是某种小型兽类疯狂抓挠出来的。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重点，重点是他这会儿已经醒了，正笑眯眯地与易藏岚对视。
……对，是笑眯眯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颧骨上扬，嘴角的弧度夸张，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是一张面具似的，标准又僵硬的笑脸。
因为看着太渗人，易藏岚收回毛笔，使被子落下去，重新盖住了对方的脸。
但二少爷很快就直挺挺自己坐了起来，他面朝着易藏岚，依旧笑眯眯的，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你。”他突然开了口，嗓音略带尖细，像念经一样语调没有起伏，“你看我像什么？”
“……”
易藏岚顿了一顿，没有说话。
“像人？”二少爷缓缓向左歪了一下头，又向右歪了一下头，“还是像神？”
他就这么眉眼弯弯，笑得毛骨悚然的，等待着她的答案。
气氛沉寂了几秒钟，易藏岚向后靠上椅背，眉梢轻挑。
她有些明白了，而情况也确实与她的猜测相吻合。
民俗传说里，五大仙指的是狐狸、黄鼠狼、蟒蛇、刺猬和老鼠。
看自己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再看二少爷这副讨封的模样，恐怕招惹得是黄仙没错了。
这大概率是黄仙给的考题，怎么答，很明显是有讲究的。
……不过易藏岚这人，向来没什么讲究。
她微笑着，将语速放慢，很有礼貌地回答。
“好，这话问得好，很有水平，比最有水平的问题还要更有水平。您问我看您像什么，其实我认为相由心生，人分面相，神本无相，无论像与不像，最后都难免穷形尽相。”
“咱们活了一世，讲究的就是一个手中无刀心中有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红尘人间自得其乐，所以您问我这个问题，它说简单也简单，说深奥也深奥，还带了一丝哲学性的思考，我认为大家都得好好思考思考。”
“……”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朱家古宅。
二少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与她对视了很久，直到再也维持不住这副笑脸。
或许他试图让她看到一些什么，又或者听到一些什么，以此施压。
可惜易藏岚坐得气定神闲，甚至还打算再多跟他讨论几句。
“二少爷，我有一个新观点，关于似人非神又似神非人这件事……”
砰！
二少爷的身体蓦然向后倒去，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他彻底没了笑容，那张脸也恢复成了一位重病之人，应该有的衰败模样。
噗。
伴随着极轻微的一声响，窗边那根蜡烛的火苗，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猛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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