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岩井英一刚刚“潜逃”、皇协军十一师人心浮动的敏感时刻,法租界突然爆发大规模、有组织的纵火?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八嘎!”他一把抓起电话,“立刻报告春平机关长!通知所有机动人员,紧急集合!
带上武器和证件,分头前往火灾现场及周边区域!
重点是观察有无有组织的破坏队伍、可疑的煽动者、以及趁机传递情报或进行其他破坏活动的迹象! 快!”
他下意识地将此事与最可能的威胁——“共党地下活动”或“重庆方面破坏”联系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大规模的混乱,都可能被敌对势力利用,进行更危险的行动。
比如策应可能存在的伪军不稳,或者掩护重要人物转移、情报传递。
几分钟后,华界的春平太郎被急促的电话铃声从短暂的假寐中惊醒。
听完报告,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很可能是林江为制造混乱而采取的手段。
够快,也够狠。
但他脸上瞬间布满了属于“梅机关长”的震怒与凝重:
“知道了!
我会尽快赶到法租界!
听命令:
第一,所有外勤立刻赶赴现场,重点监控火灾现场附近的高点、通讯线路、以及可能进行无线电活动的可疑区域!
第二,启动所有在法租界的眼线,报告任何异常人物聚集或流动。
第三,联系宪兵队和派遣军司令部,通报情况,请求他们加强对公共租界和日占区交界地带的巡逻和监控,防止有人趁乱渗透或传递消息! 动作要快!”
“机关长,我们人手不够.....”
此话一出,春平太郎心头一喜,随口说道:
“现在动员据点所有人参与行动,包括后勤!”
“那电讯处的人呢?”
“这还用问吗?如果真有暴动,还需要他们监听吗?”
春平太郎说完“啪”地一下挂断电话。
他知道,林江大概率是要用电台发报,如此正好给他机会。
电话这头的日本特务如释重负,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往电讯处,宣布所有电讯处人员加入巡逻队伍。
电讯处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一个戴着眼镜、面容苍白的年轻技术员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我们电讯处是技术岗位!
监听、破译、追踪信号才是我们的职责!
让我们去街上巡逻?
简直是浪费专业资源,外行指挥内行!”
为首的日本特务脸色一沉,没有丝毫犹豫,“唰”地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直接顶在技术员的额头上:
“八嘎!这是机关长的直接命令!
现在是特殊时期,所有人都必须为帝国效力!再有异议,按战时抗命论处,就地枪决!”
冰冷的枪口和杀气腾腾的话语让整个电讯处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还想争辩的老资格技术员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惨白。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工作,到楼下集合!携带配枪,编入巡逻队!快!”特务厉声喝道。
在武装人员的押送下,十几名电讯处技术人员,其中不乏精通无线电侦测和密码破译的专家。
他们被强行带离了他们熟悉的仪器和监听设备,满心愤懑与不安地融入了混乱的集合队伍。
.........
几乎就在电讯处被强行清空的同时。
与赵王教路日本人据点不到20米的一处地下井盖下方,林江手里那台小型电台的指示灯发出幽微的光。
林江耳机紧贴耳廓,手指稳定而迅捷地敲击着电键。
这一次只能这样了。
这附近也没有自己的落脚点,如果临时找一个落脚点危险系数太大。
倒不如就在这处干燥的地下井里面发报。
“滴滴答……滴滴滴答……”
电波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江的指尖稳定而迅速,将伪十一师的情况编成密电,通过这微弱的信号发送出去。
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
他立即关闭电台,将电台放入储物空间。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地面上的动静。
除了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救火喧嚣和零星的警笛,近处……异常安静。
没有预想中刺耳的无线电侦测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声。
甚至没有往常这个时段该有的、据点内部电台监听设备运行时那种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背景音。
太安静了。
这不正常。
春平太郎总不可能直接下令电讯处不监听吧?
顾不得那么多了!
林江掀开井盖,确认周围没有人后,迅速离开。
等林江刚回到家不久,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躺在床上后,认真听外面的动静。
刚才回来的时候,整个法租界都乱了,四处都有人在维持秩序,强制命令任何人不得出门。
巡逻车四处游走。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
林江一个激灵,起床后等了几秒才接起电话: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你是克江酒厂的林江是吧?”
“是我,你是哪位?”
林江觉得奇怪,这个人一点都不懂礼貌。
“在家里等着,我们把你们酒厂的弗兰克送过来。”
随后电话挂断。
什么?
林江心头一震。
难道是弗兰克出事了,然后把自己给供出来了?
不过也说不通啊。
真这样了,那必然不会给自己来电话通知,而是直接抓人。
定了定神,林江起身来到门口等待。
10分钟后,一辆巡捕房的车停在了门口,然后灰头土脸的弗兰克从车上下来。
巡捕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一个大胡子巡捕探出车窗,冲着林江吼道:
“喂!是不是林江?
你们酒厂这个洋人,家被火烧了!
火是从隔壁空房子窜过来的,现在他家烧得精光,没地方去,你们酒厂管不管?
不管我们就拉巡捕房蹲着了!”
林江这才看清,弗兰克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金发被燎焦了一撮。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昂贵的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袖子扯开了口子,领带歪在一边,手里只紧紧攥着一个幸存的皮箱子。
看样子是逃命时胡乱抓的。
他站在车旁,往日那种傲慢矜持的英国绅士派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魂未定和无处可去的狼狈。
“我的上帝!林!太可怕了!完全是无妄之灾!”弗兰克一看到林江,立刻用带着颤抖和浓重鼻音的英语嚷起来,
“隔壁那栋空房子突然就烧起来了!
风一吹,火星子全扑到我的房子上!
我的房子……我的收藏……我的雪茄!全完了!”
原来,林江何茂在奉命纵火制造混乱时,“精心”选择的目标之一,恰好就是弗兰克隔壁那栋空置许久、属于某个汉奸的小楼。
行动组员手脚麻利,火放得又猛又急,东风一吹,火星子直接扑向了弗兰克那栋木质结构偏多的洋房。
弗兰克当时正穿着睡袍,端着杯威士忌,在二楼的阳台上“欣赏”远处法租界难得的“热闹景象”。
嘴里还嘀咕着“这些该死的暴徒破坏秩序”。
结果一扭头,就看到自家侧墙开始冒烟了。
据后来赶到的巡捕描述,这位洋大人当时吓得酒杯都扔了,穿着睡袍和拖鞋就从二楼窗户旁的排水管往下爬。
爬到一半睡袍挂住了,差点上演一出“空中飞人”,最后是撕破了袍子才狼狈落地。
抱起早就打包的贵重物品箱子就往外冲,头发就是那时候燎着的。
火势蔓延很快,等消防队赶到,弗兰克的房子已经烧塌了半边。
纵火犯自然早已消失在混乱中。
巡捕房处理这种无头案外加涉及洋人的麻烦事,头大如斗。
查问之下知道弗兰克是克江酒厂的经理,就直接把人连箱子一起打包送过来了。
反正你们厂子的人,你们自己处理!
林江听完这阴差阳错的“杰作”,心里简直想给手下记一功。
这火放得,连带着把弗兰克直接送到了自己家门口。
但他脸上立刻堆满了同情和关切,快步迎上去:
“弗兰克!我的天!您没事真是万幸!
快,快请进来!房子烧了不要紧,人安全最重要!
您就先在我这里住下。”
弗兰克此刻哪还有平时挑三拣四、颐指气使的劲儿。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林江“雪中送炭”的感激交织在一起,连连点头配合林江的表演:“林,你是个好人!真正的绅士!上帝保佑你!”
他抱着箱子,灰头土脸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跟着林江进了屋。
林江安排他洗漱,路过电话的时候,林江指了指电话,然后指了指耳朵。
示意对方,电话被监听了。
弗兰克洗漱完毕便没好气道: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非要放火。
你放火就算了,还放我隔壁,这不是要人命嘛!
我差点就去见上帝了。”
林江随后宽慰:
“酒厂没被波及到就万幸了,你家里那些坛坛罐罐没了还可以置办。
人要是没了,啥都没了。”
弗兰克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心有余悸地摇头:
“你说得对,林,生命最宝贵。只是可惜了我那些收藏……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这火……放得也太巧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江给他倒了杯热水,语气平常,但微微颔首:
“是啊,太巧了。天干物燥,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现在法租界乱成一锅粥,巡捕、宪兵、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没说出“特务”二字,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电话的方向,“……都动起来了。”
弗兰克会意,接过水杯,长长叹了口气,配合着抱怨:
“可不是嘛!我刚被送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到处都是人,设卡盘查,看谁都像纵火犯。
这日子,真不太平。”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闲聊的语气说道:“对了,听说你们隔壁的隔壁那条街……赵王教路那边,今晚好像特别安静?
我路过的时候觉得有点怪,平时总有点动静的。”
林江心中一动,弗兰克这是在暗示他注意到了日本据点附近的异常。
他顺着话头说:
“是吗?可能是人都被调去救火或者维持秩序了吧。这种时候,哪里都难免人手不足。”
两人就这样看似随意地聊着今晚的火灾、混乱的局势、生意可能受到的影响,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每一句话,都在小心翼翼地交换着信息,确认着彼此的安全,并避开了任何可能触及监听者敏感神经的词汇。
岩井、十一师、电台、发报、任务……这些词一个都没出现。
弗兰克甚至抱怨了几句公共租界工部局效率低下,暗示那边目前相对“松懈”,或许可以利用。
林江则提及酒厂最近需要进一批新橡木桶,但运输路线因为“某些检查”不太顺畅,暗指日伪加强了关卡监控。
最后,弗兰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太阳穴:
“上帝,我真是累坏了,精神紧张了一晚上。林,多谢收留,我想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应该的,你就在客房休息,需要什么尽管说。”林江起身,领他去客房。
关上客房门,林江脸上的温和关切渐渐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与弗兰克的短暂交流,印证了他的部分判断:
外部监控极严,但春平太郎对据点附近,尤其是电讯监听方面,似乎采取了某种“静默”或“放任”策略。
弗兰克的意外到来,既是麻烦,也可能成为一层额外的烟雾。
一个刚刚遭遇火灾、惊魂未定的外国商人借住在酒厂合伙人家里,合情合理,或许能稍微降低这所房子在特定时刻受到的关注度。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远处的火光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滚滚浓烟融入夜色。
街道上依旧有巡逻车的光柱不时扫过。
这个漫长的夜晚还远未结束。
自己发出的情报,是否安全送达?伪十一师那边的处理,能否顺利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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