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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聪浓思通看书 > 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 第285章 八月十五 满城皆素
 
八月十五,暮色沉沉。
  残阳如血,涂抹在襄阳城墙伤痕累累的砖石之上。
  凝固的血迹、散落的断箭残兵,皆浸染在一片暗金光泽里。
  震天厮杀声、擂鼓声似已远去,又被另一种喧嚣取代——那是劫后余生者嘶哑的呼喊。
  “退了!鞑子退了!”
  “守住了!又熬过一日!”
  “爹啊……”
  “哎.....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徐家小子呢?”
  “死了。”
  “哦.....那搭把手吧。”
  .......
  杨过独立垛口,粗布衣裳蒙尘带血,不复昔日少年俊朗,眉宇间刻满风霜沉郁。
  目光越过缓缓退却,化作地平线上一道狰狞黑线的蒙古大军,最终落回不远处女墙后。
  但见郭靖高大身躯微屈,倚靠着染血墙砖。
  那张刚毅脸庞,此刻唯余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压着千斤重担。
  周遭兵卒瘫坐喘息,倚墙裹伤,茫然望着城外尸骸器械堆积如山。
  纵有零星欢呼声也都透着虚脱疲软,更多人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麻木与哀戚。
  中秋圆月未升,城头弥漫的,是硝烟、血腥、汗臭混合的窒息气息。
  但见杨过默然转身,不再看那充斥死亡与疲惫的城头景象,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城墙。
  踏入城内,满目皆素。
  户户门檐下,惨白招魂幡在秋风中无力翻卷,“扑啦啦”的呜咽随秋风四起。
  长街之上,运送尸骸的板车一辆接一辆,“轱辘”之声沉闷压抑,碾过破碎石板路。
  草席或白布覆盖下,偶见僵直的手或染血靴头。
  抬尸的民夫兵丁,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浓烈刺鼻的香烛与焚烧纸钱的气味无处不在。
  秋风乍起,卷起漫天纸灰与未烬黄纸,如灰色雪片,打着旋儿扑在人脸、屋檐、街角泥泞之中。
  街道两旁,屋舍破败,门窗多损,用木板草草钉住。
  间或有孩童惊恐眼睛从门缝里探出,旋即被大人拽回。
  整座襄阳城,听不到一丝笑语,唯有断续哀哭、木车吱呀、纸钱簌簌与招魂幡的呜咽,交织成一片沉痛挽歌。
  这座城池,在持续大半年的血火煎熬里,似被耗尽了元气,榨干了生机。
  但见杨过步履沉重,漫行于死寂长街。
  转过熟悉街角,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映入眼帘——裘府。
  江湖共知:铮铮铁掌,无敌江湖。
  可身为铁掌帮帮主的裘图已然消失一年,音讯全无。
  江湖上猜测四起。
  有人说裘图被蒙古设计埋伏而死。
  有人说裘图心忧大宋万千黎民,不惜贪功冒进,以至于走火入魔。
  至于走火入魔后死没死,就又是各有各的猜测。
  更有宵小私下议论,言说裘图贪生怕死,惧怕蒙古兵锋,潜遁荒山野林去了。
  对于裘图如何,杨过在经历一年守城血战后,心底也已不大在意了。
  略一抬眼,只见裘府门楣上,鎏金匾额熠熠生辉,两根粗大门柱上,同样悬着刺眼的白幡。
  毕竟,铁掌帮弟子也有不少人死在了这场守城战中。
  但见府门大开,里内不断可见铁掌帮弟子神色匆匆,来来去去。
  石阶门槛上,坐着一红衣独目人,乃是彭长老。
  这位铁掌帮大长老,此刻佝偻着背,低着头坐在石阶上。
  手中紧握一柄长剑,剑身借着残存天光,泛出金色锋芒。
  他用一块丝绸,一下,又一下,极缓慢也极认真地擦拭着剑刃。
  动作专注而沉寂,仿佛那是世间唯一要务。
  昏黄暮色落在他一头如霜长发上,映照着一张与其身份和年龄极不相称的脸。
  皮肤泛着病态般娇嫩光泽,比女子更显细腻白皙。
  然而这份诡异的柔嫩之上,却刻满了深深疲惫。
  他那削瘦的脸部轮廓隐隐透出一丝女相,但那只细长眼睛却微微半眯,隐含锋芒。
  杨过脚步微顿,他隐约记得幼时见过彭长老,那时明明狰狞可怖,其头皮更是缺了一块。
  但铁掌帮独门秘药天香断续胶可谓大名鼎鼎,据说有生机活肤之能,江湖人趋之若鹜,彭长老能有如今相貌,杨过也没太多想。
  彭长老似有所感,擦拭动作停了一瞬,微微抬头。
  两道目光于半空短暂交汇。
  不见敌意,亦无问候,甚至连一丝情绪波澜也欠奉。
  随即,两人极轻微地,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杨过挪开目光,步履未停,继续前行。
  穿过几条同样素缟翻飞、衰败哀伤的街巷,杨过驻足于另一座庄严却有些萧索的府邸前——郭府。
  裘图失踪一年,郭靖已然成为襄阳军民心中新的砥柱。
  此时,朱漆大门紧闭,门环冰冷。
  门楣之上,与寻常百姓家无异,一面崭新的白色招魂幡,正在渐浓暮色里,随风摇曳。
  府邸内隐隐传来一阵箫声,如泣如诉,盘旋在秋风中,透着无尽思念与哀愁。
  杨过推开大门,但见秋风卷地,府内纸钱纷飞如雪。
  侧首一眼,便见楼阁最高处,飘扬纱帘后,一青衫人正迎风吹箫——正是数月前赶来襄阳助阵的黄药师。
  复进入内院,但闻剑风呼啸,夹杂着人声,“不对不对!这招天绅倒悬,你该用落木萧萧与我相合才是!”
  杨过并未过去,知晓这是老顽童周伯通正缠着自个儿的姑姑小龙女习练玉女素心剑法。
  这守城战日日不休,除了郭靖以外,府中高手非危机关头,并不轻动。
  老顽童痴迷武学,几乎日日缠着小龙女。
  古墓派武学几乎都被老顽童学了去,近日,小龙女更是将玉女素心剑法也教了他。
  正巧老顽童乃全真之人,全真剑法使来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这几日便沉醉于习练剑法之中,以至于杨过都有好几日未与小龙女搭过话。
  另一侧,隐隐传来婴儿啼哭声,那是黄蓉月前诞下的女儿——郭襄。
  杨过回到自己寄居的小院,草草梳洗掉面上尘土血污,便倒头躺下。
  然而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双目失神地望着屋顶梁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一轮如玉盘般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杨过才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
  他默默取了厚厚几叠黄纸,走到院中最僻静角落,点燃了火折子。
  月光清冷,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庞。
  他自怀中极其小心取出三方折叠齐整的绢帛。
  最上面那方,血迹已浸透绢背,将原本娟秀字迹大半遮掩,只能仔细辨认,方能窥得其中一二。
  秋风不解人意,呜咽拂过。
  一张燃烧过半的黄纸被风卷起,在杨过凝滞目光中,打着旋儿飘过墙头,如同断线纸鸢,最终在深沉夜空中化作点点灰烬,消散无踪,再也寻不到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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