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月影渐退浮玉宇,日轮初升醒烟林。
绝情谷中,断肠崖畔。
俯瞰崖下,唯见云海翻涌,镀染金晖;然云海之下,却是千仞雾障相连,昏蒙混沌,难辨五指。
及至崖底深处,更是漆黑如墨,幽深死寂。
寒潭水面之上,一道九尺魁伟身影静立如渊,正是裘图。
他已然停止了逆练九阴真经中滋养末那识的内力运转之法。
这逆练功法滋养末那识之效,初时进境之速,犹如洪流破闸。
然则,亦如他所料,此等左道之法,初始迅猛过后,后劲便如潮汐渐退,终复平缓。
这也是为何当年欧阳锋修习逆练真经时日不久,末那识便达疯魔契机的缘故。
但见裘图双手背负,默然垂首,静立于涟漪不起的水面之上,宛若千年石雕,纹丝不动,仿佛沉入了最深沉冥思,又似在默默体悟着那灵台中的翻天覆地变化。
良久后——
“呼……”
一声低沉悠长吐纳,自他喉间逸出,恍若沉睡巨兽于深渊初醒。
忽地,沉寂寒潭表面,无风自动,水声哗哗,以裘图立足点为中心,圈圈细密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其速渐疾,层层叠叠推向岸边。
紧接着,裘图披散的一头霜白长发,先是微微飘扬,继而根根倒竖,如被无形怒焰灼烧,又似万千银蛇狂舞。
那魁伟身躯亦随之开始微微震颤。
“呼——”
吐纳声再起,更为宏大悠长!
霎时间,风声猝起!
起于裘图足下,继而席卷周身。
其身上玄色鎏金长袍如遇狂澜,猛地猎猎鼓荡而起,袍袖如帆,充盈欲裂!
轰——
更为磅礴炽烈的无形气浪,自裘图体内轰然爆发,恍若地火冲天。
层层叠叠,排山倒海般向四面八方猛推而去!
寒潭水面轰然掀澜!
怒涛狂卷,丈许高的水浪狠狠拍击在四周嶙峋湿滑的崖壁之上,发出震聋发聩的轰鸣巨响。
水花四溅,如暴雨倾盆,瞬间打湿大片崖岩!
崖壁剧烈震颤,附着其上的湿滑苔藓与细小石块簌簌滚落,噼啪坠入仍在翻腾怒吼的潭水之中。
但见裘图脸上,条条青筋如苏醒的魔纹骤然凸起,蠕动。
覆眼黑缎之下,原本刚硬轮廓因某种无法言语的躁动而扭曲变形,神情愈发狰狞可怖,凶戾之气弥散开来。
“嗬......呃——”
隐隐低吼自裘图喉间溢出,可谓压抑到极致!
但见裘图缓缓昂首向天,双臂高举,张嘴——
逆乱移魂!
————
绝情谷中。
情花如海,姹紫嫣红,繁蕊叠香。
晨风过处,薄雾凝露,幽谷涵光。
公孙绿萼早早起身,怀抱着尚在酣睡的九尾灵狐,踏着沾染晨露的小径,习惯性朝断肠崖畔走去。
莲步轻移间,翠色裙裾拂过花枝,在万紫千红中宛若一点灵动青叶。
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却似未能拂去她眉宇间那一抹淡淡轻愁。
怀中九尾灵狐蜷缩成一团雪球,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呼”声,显然还未睡醒。
少女纤纤玉指一遍又一遍地慢梳着它缎子般光滑的雪白绒毛。
灵狐在睡梦中偶尔发出几声慵懒满足的“嘤嘤”呓语,更衬得谷中清晨静谧。
走着走着,公孙绿萼脚步蓦然一顿,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情花丛掩映的一个轮椅上。
犹豫数息,她便加快脚步上前,声音清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拘谨,轻声唤道:
“娘,你也来赏花啊。”
轮椅上,裘千尺背对着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透着几分洞悉世情的苍凉道:
“呵呵……是啊,娘是来赏花的。”
“但是不是也,就不好说咯。”
说着,她缓缓侧过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斜睨一眼公孙绿萼,意味深长。
公孙绿萼被裘千尺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垂螓首,目光落在怀中灵狐身上,默然不语。
但见裘千尺转动轮椅,正对着公孙绿萼,枯瘦手指敲打着扶手,声音疲惫且深沉道:
“娘自脱困以来,日日便见你魂不守舍,孤影伶仃徘徊于这情花丛中。”
“初时只道是那畜生公孙止贪欢作乐,自幼冷待于你,方才叫你心性愈发孤僻寡言。”
她顿了顿,微微歪头,紧盯着公孙绿萼低垂面下的俏脸,语气玩味道:
“可近日细察端倪,却发觉……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啊。”
“萼儿——”
闻言,公孙绿萼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檀口微张,似想说些什么,“娘……”
话未出口,已被裘千尺一声悠悠长叹打断。
“唉……我这好侄孙哪……”裘千尺摇着头,语气复杂难明,“是个狠心绝情的主儿。”
说着,直起身子,侧首遥望远方云霞。
“娘虽与他见面寥寥,交谈无几,然观其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可谓霸道酷烈,狠辣无情!”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他人感受,无论亲疏恩仇!”
“常言道无毒不丈夫。”
“平心而论,裘家衰败至此,有此等人物横空出世,确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光耀门楣有望。”
裘千尺话锋一转,嘴角噙起一丝讥诮冷笑道:
“可外间却将他传得侠肝义胆,胸怀黎民,慈悲为怀……”
“呵呵!这与你那畜生爹公孙止骨子里一般无二,实打实的伪君子!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不过嘛……”裘千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语气稍缓,“比起你那爹沉溺女色,他倒有一点好处——一心痴迷武学,瞧不上裤裆里那点事儿。”
“只是这等人,本就薄情寡义,天性凉薄。”
“更遑论.......”她眼角余光瞥向公孙绿萼,“人活于世,还是要顾及礼教大防,人言可畏。”
话音落下,便敏锐察觉到公孙绿萼放在九尾灵狐身上的五指倏然一曲。
裘千尺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心疼,几分告诫,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洞明道:
“萼儿,娘的话,你听得懂。”
“你也知道娘在说什么。”
“何苦呢?”
“你日日去那崖边守着,风吹日晒,望眼欲穿……最后又能守出个什么结果?”
“断肠崖,断肠崖……名副其实,徒惹肝肠寸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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