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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聪浓思通看书 > 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 第243章 幽谷魔音 诛心之语
 
忽然——
  一道急切腹语声,竟似贴着岩壁幽幽渗入,于溶洞内荡起层层回音,缭绕不绝,如幽魂贴耳,摄人心魄。
  “洪前辈,且再撑片刻!”
  “欧阳先生定未远去,华山之巅,如今唯有他能救你性命。”
  声音顿了顿,复又响起,透出几分恳切。
  “欧阳先生,洪前辈毒发在即,裘某此行仓促,未备解药,还请现身施援。”
  “莫要……见死不救啊。”
  话音不疾不徐,却似附骨之疽,顺着石缝丝丝渗入,字字清晰,回荡在二人耳际。
  洞内。
  杨过双眼猛地瞪大,呼吸为之一窒。
  耳畔欧阳锋传音立时递来。
  “莫理他,七公兄决计撑不到此刻,他在诈我等出声。”
  杨过自也不蠢,再加之有欧阳锋提醒,更屏紧气息,连眼珠都不敢稍转,只死死盯着石壁上那点幽光,恍若石雕。
  数息后,腹语声又飘了进来,声调中似掺了几缕怅然失落道:“洪前辈,欧阳先生想来早已远遁。”
  “你有何遗愿,但说无妨,裘某定当竭力替你办到。”
  静了一刹,声音又起。
  “好、好、好……”
  “镇守襄阳,抵御鞑虏,本就是裘某行侠仗义之本分。”
  “此事,我应下了!”
  “也罢。”
  “既是洪前辈开口,那欧阳先生过往罪孽,便从此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嗯?你说……烤山鸡?”
  杨过闻声,心头骤然一绞。
  这位游戏人间的老前辈不过萍水相逢,就因为吃了他烤的半只山鸡,便三番两次庇护于他,甚至阴差阳错之下因他而送了性命。
  此刻烤山鸡三字入耳,犹如钝刀剜心,喉间哽咽,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半分声息。
  但听得那悠悠腹语声音里透出一丝为难,随即转为无奈道:
  “裘某不通厨艺,不会摆弄这些。”
  “不过洪前辈既然想吃,我下山后寻个厨子,让他烤上十只八只,在你坟前供奉便是。”
  话音一转,又温声道:
  “杨兄弟确实是率性之人,更何况与郭伯伯关系匪浅,裘某自不会对他不利。”
  “当真只是想将他带回襄阳,由郭伯伯好生教导,免得他误入歧途……”
  “洪前辈,你这可真是错怪裘某了。”
  “洪前辈?!洪前辈!切莫睡去,再撑片刻,欧阳先生或许转眼便至……”
  “洪前辈!!!”一声悲呼,音调婉转,令人闻之哀痛欲绝。
  语毕,洞外再无声响。
  岩隙之中,只余寒潭滴水。
  嗒、嗒、嗒……
  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
  杨过眼角泪珠缓缓滑落,却连抬手拭泪亦不敢,只觉这死寂比先前话音更摧肝肠。
  良久,一声悠长叹息,再度穿透石壁,于穴中幽幽回荡。
  “唉——欧阳先生,你好狠的心肠呐。”
  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道:
  “洪前辈不惜毒侵肺腑,亦要舍命助你脱身。”
  “而你竟因惧裘某,藏身不出,见死不救……”
  “如此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岂配称雄一世?”
  欧阳锋闻言,面容如古井无波,唯双目微阖,周身气机内敛,仍徐徐搬运周天,修补少府穴创损。
  但听得裘图腹语声稍顿,语调蓦地一转,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昔日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之名何等煊赫,天下习武之人,莫不仰之如泰山北斗。”
  “今日方知,原来亦是欺软怕硬之辈,胆色不过如此。”
  话音至此,竟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森寒,无半分温度。
  “欧阳锋,你说你这一生,可曾有人真心敬你、爱你?”
  “世人或畏你如虎,或借你之势,或怜你之狂。”
  “纵使你武功冠绝当代,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可怜可悲的孤家寡人罢了。”
  “哦,不对。”
  那声音忽然一顿,笑意转浓,“你如今倒也不算孤家寡人,不是收了杨兄弟为义子么?”
  “只是……”
  笑声渐扬,于洞中回荡不绝,如夜枭啼月。
  “只是此事说来,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杨过闻听己名,心头疑云骤起,身形却仍僵如磐石。
  昏暗中,欧阳锋虽仍闭目盘坐,面皮却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裘某尝闻,你亲生之子名唤欧阳克,当年正是死于杨兄弟生父杨康之手。”
  杨过面色骤变,骇然转头望向欧阳锋,眼中尽是不敢置信——此事他从未听闻,此刻如惊雷炸耳,震得心神几溃。
  但听得腹语声慢条斯理,如叙闲常道:
  “你不但未能亲手报仇,反倒将杀子仇人之子收为义子……”
  “啧啧,也不知待你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你那亲儿?”
  欧阳锋神色终于微动,眼皮轻颤,却仍固守灵台,未睁目,未开口,只那吞吐气息略见紊乱。
  裘图声音忽然一转,似带感慨道:“闻说那欧阳克当年亦是风度翩翩的俊雅公子,武学悟性颇佳。”
  “若他尚在人世,白驼山庄一脉,何愁不能光大?”
  静了一刹,语气蓦地染上几分玩味,“哦——裘某倒是忘了。”
  “莫非欧阳先生是嫌亲生儿子断了腿,已成残废,故而厌弃?”
  “若为此故,裘某倒有断肢重续之秘药,名曰黑玉断续膏。”
  “只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笑意再难掩藏,“只可惜此刻说这些,已是无用了。”
  笑声再度响起,初时低微,继而渐响,终成朗朗大笑,在石壁间往复冲撞,嗡嗡不绝。
  “呵呵呵……杀子仇人之子,竟成了自家儿子……”
  “哈哈哈哈……欧阳锋啊欧阳锋,你这辈子,活得真真是一场笑话!”
  洞内。
  杨过齿关紧咬,眼中血丝密布,热泪却夺眶而出。
  既悲洪七公舍身之谊,又痛生父造孽之深,更感欧阳锋以德报怨之厚——千般滋味绞缠于心,几乎崩摧。
  但见欧阳锋依旧闭目,吐纳之声却已散乱,胸膛起伏渐显,额角青筋隐现。
  昏暗之中,唯有那笑声还在回荡。
  如附骨之疽,如索命幽魂,一寸寸,侵蚀着这石缝间仅存的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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